第272窟｜北凉，40身菩萨的神秘舞姿，敦煌最早的天宫乐队

北凉三窟中最神秘的一座，一个未解之谜藏在龛旁 40 身小菩萨里——她们的舞姿无一雷同，有人说是印度舞，有人说是古代气功，有人说是武术秘籍，1600 年来没有人能给出答案。

编号：第 272 窟 营建时代：北凉（约公元 5 世纪初），敦煌研究院官方定年；五代重修部分甬道与前室 形制：覆斗顶主室，西壁正中开圆拱形穹窿顶佛龛——此形制在莫高窟现存为「孤例」 主像：龛内倚坐佛一身（区别于 275 窟的交脚弥勒，此处为说法坐佛） 尺寸：南北宽约 3.1 米，东西进深约 2.7 米，单室结构 现状：晚唐地震使前壁大部崩塌，五代于窟中建土墙分隔前后室，甬道两壁重绘观音变；现为保护状态，装有现代防护门

进入 272 窟，仰头看窟顶，会看到北凉人留下的第一件「建筑作品」——三重方井套叠的藻井。

外框以泥质浮塑砌成，每层向内凹进，中心方井绿地绘轮形大莲花。边框绘云气纹、忍冬纹，外层四角各绘一枚摩尼宝珠，宝珠周围是向上燃烧的火红火焰，下方托以莲座。这不是装饰，而是「愿力的视觉化」——摩尼宝珠象征能满众生一切愿的如意宝，把它画在人们仰望的正上方，含义不言而喻。

藻井四周的「天宫栏墙」里，共绘 23 位天宫乐伎，各居一间圆拱宫殿，演奏琵琶、横笛、竖笛、腰鼓、海螺。她们上身裸露，披长巾系长裙，高鼻大眼，以朱红粗线画出五官轮廓——典型的印度-西域面孔。其中一位横抱琵琶，右手弹拨，左手在琴头按音；旁边一位倾身向右，似乎正踏着琵琶曲起舞。

天宫乐伎带的下方，四坡绘千佛横带与飞天横带交替铺展。

千佛以白、青、绿冷色调绘制，五组颜色交替出现，形成斜向道道色光——北凉画工用这种方法表现「佛佛相次，光光相接」的意境，让静止的壁画产生延伸感。

飞天横带里，天人双腿伸展、衣裙飞扬，面椭圆，大眼，小嘴，额上点吉祥痣，与印度民俗图像高度吻合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如今看到的「黑鼻黑眼圈」并非原貌——这是西域晕染法中朱红色晕染线经过 1600 年氧化变色后的结果。当初它们原本是柔和的浅朱红渐变，给面部以立体的光影感。

这一窟最大的谜题藏在西壁——围绕龛外两侧，各画四排供养菩萨，每排五身，共 40 身。

「供养菩萨」这个称呼不来自任何佛典，凡在说法图之外、呈礼佛供养之状而无具体名号的菩萨，均称「供养菩萨」。敦煌壁画从北凉到元代 1000 年间，供养菩萨随处可见，通常端坐持花或合十跪拜。

272 窟的 40 身不同寻常——她们全部作舞蹈状，且姿态无一雷同：有的扭腰出胯，有的曲肘举臂，有的并掌弹指，有的交叉手姿如压掌。由于西域晕染法变色，线条如今显得粗犷豪放，但放大细看，每一身的手姿比例、面部表情都有内在的沉静。

这 40 个舞姿，1600 年来引发三种截然不同的解读：

没有任何文字说明，谜题悬而未决。

走到龛前低头望进去，佛陀背光里暗藏的细节会让人停住脚步。

身光绘四重光环，依次为火焰纹、天人、四叶连锁忍冬纹；头光绘火焰纹和千佛。这是「佛放金光」的视觉翻译——火焰象征佛身光辉，天人和千佛是光中化现的形象。

重要的是：这里出现的飞天，是目前敦煌壁画中已知飞天最早出现的位置之一。在佛背光里出现飞天，说明北凉画工对印度图像的理解仍处于初传阶段——飞天还没有独立到窟顶飞翔，而是依附在佛的身光里，作为佛力量的附属象征。

主室南北壁的布局相对简洁：上部绘千佛横带，中部各有一幅说法图。

南壁说法图中保存了「莫高窟壁画中最早的狮子图像」——佛陀的坐具「狮子座」被画成一只长着胡须的圆头猛兽，形象憨拙，远不似后来盛唐雄狮的写实造型，却保留着北凉画工对「印度中亚传来的狮子」这一新奇动物的朴实想象。

东壁两侧同样绘千佛，头光身光以八身为一组循环变色，形成斜向彩带，与窟顶千佛的处理手法相互呼应。

272 窟不是一开始就是今天这个样子。

晚唐某年，一场地震使前壁大部崩塌，洞窟失去了完整的入口墙面。五代工匠的解决方案不是复原，而是在窟中建一道土墙，把洞窟隔成前后两室。甬道两壁五代重绘了观音变，风格与北凉原壁截然不同——一边是五代圆润流丽的中原画风，一边是北凉粗犷质朴的西域线条，两个时代的痕迹并置于同一洞窟。

272 窟的年代并非定论。敦煌研究院官方将其定为北凉，与 268 窟、275 窟并称「北凉三窟」。但自宿白先生、日本学者石松日奈子等学者提出「北魏说」以来，这一讨论从未真正平息——他们指出 272 窟壁画风格与标准北凉作品存在差异，更接近北魏早期。

无论年代最终如何厘定，272 窟都是莫高窟开窟最早期的少数幸存者之一，是理解佛教艺术如何从印度西域传入、并在中原落地生根的第一手材料。

📍 来源：敦煌研究院官方资料 dha.ac.cn 📚 参考：袁德领《试释莫高窟第 272 窟的内容》，《敦煌研究》2002 年第 5 期；宿白《中国石窟寺研究》；石松日奈子关于北凉洞窟年代的研究